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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凯文:我为什么选择做心理咨询发布时间:2016-10-07

徐凯文:发现心理咨询之美

 

我是一名精神科医生,也是临床心理学博士。我主要的工作是为北大的学生提供心理咨询和危机干预服务。在北大工作之前,我做过8年精神科医生。

 

今天要跟大家讨论的主题是“心理咨询之美”。前段时间主办方跟我联系,让我为公开课定个主题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心理咨询之美”。之所以想到这个题目,是因为我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进入心理咨询行业。我觉得,这肯定源于它有很大的吸引力。因为我本科学的是临床心理学,本来跟心理咨询没有什么关系,我想在座的很多咨询师也跟我一样,是从其他行业转到心理咨询中来的。对我来说,在这个行业中,从一开始的兴趣到现在的工作,我还是很幸运的。我属于把自己真正喜爱的事情当成工作来做的那种人,并且非常享受和受益。我有很多同事和来访者都提到过,我并不是生活在一个特别幸福的原生家庭中,当然也没有特别的创伤。即便如此,心理咨询依然给我的人生经历带来了特别大的帮助和影响,我也乐在其中。所以,今天我想跟大家讨论何谓“心理咨询之美”。

 

之所以用“美”这个字来形容心理咨询,就像大家在公开课的介绍中看到的那样,实在是其来有自。2004年,我接触了一个典型的来访者(我现在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当时他是北大的一名学生,有网络沉迷问题。咨询的具体内容我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是有一件事,我的印像特别深刻:在咨询的过程中,他跟我谈起他喜欢的数学——他正是因为数学突出保送北大的,他告诉我,做数学题有一种快乐的感觉,对他来说,世间最美的享受就是做数学题。我记得后来还看到过很多类似的陈述,比如“数学之美”之类。我也感觉到,我们能够体会到一门学问、一个专业的美,就说明这个人已经到达了很高的境界;对事业的发展来说,这是一个更高的境界。有时候,我们体验不到这个境界,是因为我们没有感觉到数学之美、物理之美、心理咨询之美。

 

我觉得,心理咨询实际上很容易被认为是不美的。我无数次被问到这样的问题:你做咨询面对的都是一些糟糕的来访者(我确实也没有遇到过一个来访者是因为过得很好很幸福来找我的),他到你这里来,都是因为不幸福、痛苦甚至想自杀,你怎么能受得了?我现在负责危机干预,也就是说当一个人有非常极端的倾向时,我就要想法在短时间内帮助他摆脱这样的困扰,从危机中发现改变的空间,让他从危机中走出来。这样的来访者是更糟糕的,因为他们处在绝望中,丝毫感觉不到活下去的希望。对我来说,处理这种紧急情况面临的压力是非常大的。我一直在思考,除了像传统的心理学那样看到很多问题和创伤,如果我们能感觉到人的美和咨询的美,是不是能够让我们更好地去处理个案?咨询的过程怎么才能变成一种感受与体验美好的过程呢?

 

 

我想说的是,如果让我来回答为什么会进入心理咨询行业,为什么会乐于做危机干预,我会这样回答:因为我能够感受到心理咨询之美,因为在咨询过程中我会得到很多积极的反馈,会体验到不同的人生,所有这些,都让我有一种珍惜的心态。

 

因为心理咨询是美好的工作,所以在工作的过程中,我有点担心和害怕这样美好的行为会被影响和破坏。我不妨举个另一行业的例子来说明这一点。在北大附近有一个很著名的电子市场——中关村电子市场,2000年我到北大读硕士时,那个电子市场才刚刚起步;2005年我在北大读博士的时候,那个电子市场已经有了自己的摩天大楼了。我在那里买过不少电子产品。过了一段时间,我再去这个市场的时候,我听到的反馈是:如果你心情好、钱多、愿意被欺骗,如果你是这样一个很low的人,你就去那里买东西吧。我自己也曾有过两三次这样的经历,买笔记本和单反时都是抱着兴奋的心情去的,最后不但没有买到适合的,还花了高价买了不满意的。所以到200910月左右的时候,中关村电子市场已经从人山人海的大地方变成小孩乐园了,现在已经完全转型了。我举这个例子,是因为我深刻地体会到,如果我们把来访者放在一个不当的位置,倾向于从他们那里获益的话,我们早晚会被来访者抛弃。

 

我讲“心理咨询之美”想说的是,一定要保有心理咨询之美的过程,一定要理解怎么去保护心理咨询之美。现在的心理咨询行业发展很快,从一个从业二十多年的咨询师的角度来说,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时期,来访者越来越多,对心理咨询的需求越来越大:家庭、婚姻、亲子等。正是因为这样繁荣,我反而感受到了一种潜在的危机。这个危机就是,在这个行业兴盛的时候,会有很多人不完全了解咨询行业的特点,进入咨询行业的时候没有去维护咨询的伦理,不理解这个行业的内涵与美。所有这些问题,可能都会导致从业者做一些对咨询有害无益的事情,甚至会造成非常糟糕的影响。

 

我本科是学医的,我注意到我的一些同事和老师对医生这一职业有这样的感受:当他们仅仅把这个职业当作谋生的工具,而不是热爱与尊重它的时候;当他们没有发现美的时候,就会把工作当成负担,也容易离开这个行业。

 

对咨询行业来说,也是同样的道理。更糟糕的是,咨询师自己也会产生职业倦怠,会伤害来访者,或者伤害自己。正是基于此,我今天特别想说的是我感受到的咨询之美是什么?

 

 

我认为最美的是,在来访者困扰的时候,我能帮助他们看到绝望中的希望,这是很美好的事情。比如来访者说,我现在很糟糕,但只要等到周一8点看到你,我就会觉得有希望,因为你会给我帮助。

 

我在做危机干预的时候也会有耗竭的感觉,因为我并不能完全有效地帮助每一个个案,但是,就大多数个案而言,我都能让他们在绝望中看到希望。通过咨询,来访者会把几十年没有解决的事情解决掉。我们会与来访者形成紧密的关系,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听他分享他的喜怒哀乐。当我们一步步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帮助他进步的时候,我感到非常奇妙和享受:我有能力帮助对方,而这并不是只要受过专业训练就能做到的事。

 

下面我分享一个来访者的母亲写给我的一段话。

 

徐老师你好,我是某某的妈妈,女儿今天听到你的话感觉很好,她提到她获得了重生。你是全国著名的心理医生,这次你给孩子做治疗,对我们来说是何其有幸。我和女儿的父亲都感激不尽。我知道孩子的问题后,也知道了如何有效地与她沟通,促进她的身心健康,从而指导她飞得更高。

 

咨询结束后,有些来访者还会跟我们联系;咨询结束半年一年后,还会收到来访者的信息。当你帮助一个人之后,听到他发自内心的真诚的感激,你会感觉到咨询如此之美,助人如此之美。我想说,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一个人想要去帮助他人,这不是一个高尚的行为,因为这是人的本性。我们是中国人,儒家文化讲仁,这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事。孟子说,恻隐之心,仁也。当看到别人痛苦,我们也会痛苦,这就是共情;我们帮助他们解决问题后,会感到快乐,这就是人性。

 

咨询这一行跟其他行业不同的是,你可以直接帮助人,当你能够帮助人时,这种感受是很强烈的,因为它满足了你内心深处的价值需要。

 

我有一个来访者,当时非常危险,差点跳楼成功,最后一刻被老师和同学阻止。之后我给他做咨询,从危机干预开始。这个来访者一开始不愿意接受干预,觉得自己的意愿会被剥夺。来了三次后,他就觉得有幸福感了,原生家庭中十几年的问题得到了解决。他毕业后,我们的咨询就结束了。咨询结束不久,某天我和家人散步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一般情况下,我的来访者在路上见到我,我是不会跟他打招呼的,因为不想透露他的信息。如果是来访者主动跟我打招呼,我也会很高兴回应。)他看到我,非常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回应了他。我们擦肩而过,然后这个同学又从我们身后折了回来。他把车停下,走到我面前,当着我家人的面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说很感谢我。

 

 

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是来访者对我们的肯定与感谢。他得到了帮助,他给予了反馈,对我来说,这是非常美好的时刻。

六七年前,我有一个来访者。他有很严重的抑郁症,会自我伤害,我们做了一年咨询,他的社会功能恢复得很好。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联系,说想把他当时的抑郁经历写成一部小说,但有一些细节记不太清楚,想跟我聊聊当时我对他的抑郁状态的理解。我听了很高兴,因为我也想分享这样的感受——我没有把咨询当成混饭吃;咨询结束后,我也不会把来访者当作路人;以后听到来访者的情况时,我会非常开心。

 

(有人说,咨访关系就应该在来访者走出咨询室的时候结束。我自己也做过来访者,我做了三年多的自我体验。我通过skype和美国的一个精神分析师进行个人体验。自我体验结束后一两年的时间里,她跟我都有联系。她会问我,你现在怎么样,我会写邮件跟她说,我过得很好,我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变化。她就会特别高兴地祝贺我,我知道这肯定不是客套,因为我们有过400多个小时的相处。我一直觉得,咨询关系跟其他关系不同,来访者跟你说出心里话,咨询师是可以与来访者互动的:他对你非常信任,也把你卷入更高质量的关系中。)

 

当来访者计划写小说的时候,说明他已经摆脱了困扰,于是我就答应他了,我们做了一个访谈。之后,他给我发了一个短信: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我也换了好几个手机号码,当我想要去找你的时候,我居然能想起你的号码。我记忆力不好,但是为什么会记住你的号码呢,因为在我最糟糕的时候,这个号码是我的紧急联系号码。

 

当看到这个信息的时候,我百感交集。记忆力不好的他居然能记住我的号码,还记得这么深,在这后面我体会到的是很珍贵的信任。

 

来访者为什么会对我们有这种信任?这是因为我们无私地帮助了来访者,这种无私不是免费,而是投入全身心尽你所能地给他帮助。这种帮助甚至强于他的家人,因为你能走进他的内心世界。这种真诚、自然的关系,对咨询师来说是很美妙的感受。

 

 

咨询师在咨询关系中得到的不仅是这些。我想到另一个例子。2013年的时候,在出差回北京的路上,我的师弟李松蔚发信息给我:师兄,你要出名了。我问什么意思。他说,方舟子在网上写了一篇文章骂你。我有点紧张地去看了他写的文章,文章内容说,这个心理有问题的副教授,还是北大心理健康教育咨询中心的副主任,难怪有不少北大学生被逼着去跳楼,有一年跳楼的还是心理系的学生。他的文章后面还有一个长微博。我觉得自己还是挺荣幸的,能让方舟子在百忙之中写文章来攻击我。当然,这个微博有侵犯我的一面,因为它没有法定的诊断就认为我有心理疾病,其次还造谣说北大学生被逼着跳楼。我只是简单地回应了几句。我看到的大多数网友都是支持我的,非常让我感动的是,我以前的来访者也在网上抨击方舟子的言论。其中让我最感动,同时也让我感到我做的一切非常有意义的是一个来访者写的微博。他先是提到方舟子说的逼学生跳楼这件事是不存在的,接下来他写到,作为去过心理咨询中心的学生,我曾经想要去跳楼,但最终因为徐老师改变了主意。他在一个这么大的媒体上为我站出来、给我支持,让我惭愧的是,我不太记得他是谁了。我问他,我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给过你帮助了?他说我给他做过一次危机干预,后来他一直挺好的,生活很不错,学术上也有很大的进步。

 

咨询师有时候会有如履薄冰的感觉,但是想到来访者对自己的信任,就会坚持下去,因为不想辜负这种信任。他跟你坦诚的时候,你要知道这是多么美妙的关系。我有一些来访者,他们会送礼物感谢我,对我表示肯定,我收到过各种各样的礼物。送礼物是中国文化中表达感情的方式,咨询结束后他们会送一些小礼物。有时候,他们说这个咨询真的给了自己很大的帮助,我觉得,来访者说的这句话就价值千金,胜过一切礼物。

 

很少有一个职业像心理咨询这样:你可以尊重职业伦理,你有足够的专业性,你会保守来访者的秘密,让来访者看到更深层的自己,从而找到自己。我最常听到的是,徐老师,这个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过。这就是渴望被看到和被理解。

 

有时候,我们并不能帮助到来访者,因为时间与精力有限,所以现在我也会培训优秀的咨询师。我说的优秀并不只是在专业上多么出色,最重要的是对咨询伦理的深刻认知和严格遵守,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帮助咨询师进行有效的咨询,走更远的路。我见过不少咨询师,他们在理论与技术上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但做咨询的时候往往会失败,甚至会丢掉自己的职业生涯,这就是因为不懂得伦理。

 

 

咨询的另一种美就是遗憾之美,这是不愉快的部分,因为在咨询中难免有这样的不完美。比如,我今年3月经历了一次紧张的危机干预。我接到一个同行给我的电话,说他的来访者——也是我们学校的一个同学——出现了危机的状况。那个同学我很熟悉,我曾在3年前帮助过她。在过去的四年中,为了帮助她,我和她的父母、老师以及她本人一起做了很大的努力。她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孩,但是很遗憾,后来她还是放弃了学业,这是我经历过的一个让我感到很遗憾的个案。当一个人找不到学习动力的时候,很容易放弃自己的学业。正是这些遗憾,让我不断想去挑战那些药物治疗都不能撼动的个案。

 

心理咨询之美的核心部分体现在价值感上。20141221日,我写了一条公开的微博:从今天起,打响一场中国心理咨询学会与伦理咨询的保卫战,人情重要还是规则重要?权力大还是法律大,心理咨询能否战胜内心的懦弱,留此微博为证。

 

这是2年前写的,当时我作为中国心理咨询临床伦理委员会的委员参与处理违反咨询伦理的一个事件。关于事件本身不多说,我们通过一年半的调查和取证,发现这个咨询师严重违反了职业伦理道德。他虽然很有知名度,但伦理协会还是对他做出了永久除名的处理。这个决定出来后,在业内产生了很大影响,99%的人都认为这是行业内的进步。但让我遗憾的是,还是有很多资深的咨询师觉得这样处理对他太苛刻了,他们认为应该让他逃脱处罚,说我们不够宽容。其实,这个事件也体现了典型的中国特色:他是我的好朋友,那个时候,规则、法律好像不重要了,人情才是重要的。我当时写这个微博时是有情绪的,我知道这个决定有可能被推翻或者被改变,如果我后退一步,很可能是中国式的皆大欢喜。我当时为什么坚持,是因为我发现我很愤怒,我要向所有的人表明这个态度,不是因为我跟那个被除名的咨询师有交集,而是觉得他有需要处理的部分。当然,我不会觉得他是一个坏咨询师,他其实也是一个需要被帮助的咨询师。

 

他既然严重违反了我们制定的守则,就要受到相应的处罚。我觉得,如果让人情把这样的处罚推翻的话,动的就是我们的价值观——这个价值观是以来访者的利益为出发点的,这是助人行业的本质。当我们把来访者放在首要地位去考虑,咨询师就不能借此满足自己的任何需要的。我们在咨询中可以满足收费和价值的需要,这个不违反伦理道德,但是如果以牺牲来访者的利益来满足自己的私人需要的话,这就触犯了伦理道德。

 

最后我做一个总结,遵守职业伦理道德是一种智慧的做法,这正是深层的职业之美。